荡起双桨的小结巴。

高考去了。

 

       顾昀,字子熹,京畿顾氏之后,父慎,先安定侯,母李氏,大长公主也。少孤,养于深宫,元和帝抚视如至亲,自幼顽劣,却治兵家,后拜钟蝉将军门下,袭父位,擢玄铁营三部少将军。

      昀性聪慧而形貌昳丽,方十五,胜战初归,酒醉,以软剑刺诗赋于落英之上,清风朗月,少年风流,引闺中女子青睐无数。未弱冠,平西域诸国乱,战功赫赫,闻其名,四境之邻惮之。元和二十四年,破北蛮“蚀金”计,生擒世子加莱荧惑,返京,帝嘉其骁勇,以皇四子嗣之。

      及至隆安,奉诏驻西北。隆安二年,魏王反于东海,昀窥先机,暗克之。又赴南疆,斩逆贼傅志诚,帝谓曰:“得将者如卿,朕大幸也!”

      隆安六年,京郊北大营统领谭鸿飞无诏入城,昀遭连坐,下狱。时西洋舰队大举来犯,朝中武将皆不能敌,都城危亡,帝急赦昀,归虎符,领北大营。洋人急行,强破大沽口,昀率亲兵伏击数日,退守城门,待援军至,迫洋人滞留江南港。京城战祸初定,昀之义子加封雁王,帝深赖之。雁王辅政,整肃朝纲,仿前制,设军机处,昀因谏曰:“当撤击鼓令,放紫流金之权,募资民间,操练两江水师,以备战。”帝闻之漠然。

      十年春,昀与西南提督沈易合,退北蛮,制西域。北蛮狼王薨,新王率十八部纳款。三月初一,权幸方氏反,帝崩,临终传位雁王,称太始帝。三月初四,车驾亲临两江,又二月,西洋败,方得安定。

太始帝践阼,致力革新,昀得迁复,拜上大将军。太始十八年,上书乞骸骨,满朝文武留之,不从,乃去。同年,帝还政先太子铮。

     昀任玄铁营主帅数十载,历三朝,征战四方,素重公义,廉于财利。其本性风雅,善行书,有名家之骨,时年十七,军过西疆,兴作《长亭帖》,后流于世,千金难求。然未有家室,坊间所传艳闻众多,均无实据,唯与太始帝情谊深厚。世人皆谓其忠烈,乃天地间一潇潇君子也。

                                                 

                                                  ——《梁书·顾昀传》


//碎碎念//

-仿高考文言文人物传记写哒,并不完全根据原著,为了贴合正史口气所以做了修改。

-时间线瞎编的,别信。

-遣词造句可能有点问题,不过我已经尽量仿照古语写了。

-写着玩儿,不要当真。

一只大岁穗。

东北糙爷们儿,亲友都叫岁岁,咸鱼一条。

颜狗,话痨,自己不喜欢搞对象但特别喜欢看别人搞对象,能取悦我的只有美人和化妆品。

微博追星,QQ闲聊,微信躺尸,只有老福特正·经·更·新。

文手,高三低产,无时无刻不想赶紧毕业烫头出美妆视频。文风多变且装逼,开车苦手,佛系码字,为爱发电。


墙头很多。

星圈本命刘昊然,姆妈粉,是吹风机也是吸尘器,热衷影视拉郎。


原耽主推 杀破狼/默读/过门/大哥/撒野/魔道祖师/天官赐福/东邻西厢/六爻/人渣反派自救系统/山河表里/一个钢镚儿

初心飞丞。晏初倒转初晏。长顾是朱砂痣,花怜是白月光。

不一定有产出。


Yuri!!!on ice.奥尤/维尤/维勇维


APH坑底养老,主联五,英领露领,露中党人,普洪略洁癖。


会写原创但好像写不好emmmmm


cv女孩儿,杨天翔的女人绝不认输!


欢迎小窗找我扩列。






至诚。

-第一次写原耽同人,不知道会不会ooc,有点小紧张x


-时间线在正文结局的一年多之后.


-夹带私设.零评自戕.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燕城入夏以来难得下了场大雨。


        午后两点一刻,郎乔捧着她那只用来泡枸杞水的保温杯站在窗边看雨,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将对面浅灰色的办公楼淋成了深灰色,从玻璃上滚落的水珠像是什么人干涸的泪痕,又像是一首字里行间都透着阴霾的诗。


        郎警花实在闲的无聊,又不知受了哪部电视剧的刺激,脑子有些不正常,只见她若有所思地喝完了半杯枸杞蜂蜜菊花茶,突然清了清喉咙,深情吟诵道:“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她念得正投入,办公室里开始迸出一阵嗤嗤的笑,骆闻舟更是在一旁把圆珠笔按得啪啪响。他乐得直倒气儿:“哎哎哎,大眼儿今儿怎么了这是,喝茶撑着啦?快坐下歇歇,你们村儿培养出来的青年妇女挺有文化哈!”


        并不是说骆闻舟想笑,可他实在忍不住,刑侦大队都是粗人,郎乔此举就好比一干屠夫中忽然出了个写诗的——而面对这平白无故的嘲讽,郎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简直要翻上天花板,十分不屑:“我说老大,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儿人类的诗情画意,那电影怎么说来着,啊,‘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你倒好,成天到晚原始人一样!”


        语罢,郎乔撇着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骆闻舟就知道这丫头片子没憋好主意,果不其然,她又补充说:“可不是你家费总啊!写检查都那么风雅,让某些人都显摆到市局来了……”


        骆闻舟一愣,但随即反唇相讥道: “哟,可以啊小乔儿同志,你一个人民公仆能跟人资本家比嘛。再说,我还真不知道你有那么崇高的理想——难道你毕生所求不是那口吃的吗?”


        此言一出,一大帮人笑得更加厉害,并且大有上房掀瓦之意,郎乔气极,先是委屈巴巴喊了声“陶副”,却发现一向端庄正直的陶副队也毫不例外地前仰后合,再看看坐地生根的肖海洋,她顿觉无力反驳,只好仰天长叹,瞪着骆闻舟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骆闻舟调侃完郎乔可谓通体舒畅,他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上礼拜西区抢劫案的结案报告。窗外这场雨来势汹汹,估计没小半天儿是停不了,这不禁让他挂念起了家中扒不开柜门的锅总,以及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费总。


        费渡半个月前启程去巴黎出公差,身边只带了苗助理和陆嘉当后勤。远隔重洋的两个人因为那七个小时时差而通话无力,骆闻舟每天都掐着点儿给费渡发消息,早了怕耽误人家开会,晚了怕那头没动静,十分难为自己中学时代学的那点儿地理常识。反观费渡倒是会隔三差五发几条诸如“今天开会的地方一抬眼就能看见埃菲尔铁塔”、“晚餐鹅肝太难吃了想吃师兄做的饭”之类生活气息浓郁的微信,也不管骆闻舟能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仿佛他不是出差而是去度假。


        对于如此资产阶级式无病而呻,骆闻舟同志表面上“嗯”一句“啊”一句地打发性回复,实则恨不得用一双伦琴射线眼盯穿屏幕,想到一下班回家就要独自面对十六斤四两的骆一锅还没人陪睡,他立马悲从中来,活似苦守寒窑的王宝钏。


        此时此刻,该“王宝钏”正躺在转椅上心不在焉地上着班,他每隔五分钟便要抬头看一眼挂钟,浑身不自在。不过也不知是不是费渡其人太不经念叨,指针堪堪过三点时骆闻舟手机叮了一声,收到一条短信,备注是“费事儿”,内容只有一句话:“师兄,我回家了,刚下飞机,在机场。”


        骆闻舟登时“嗷”一嗓子,火烧屁股般蹿了起来,将醉心于旧案卷宗的肖海洋吓了个半死,见顶头上司脸色不对,小眼镜赶紧关切问询:“骆队,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儿。”骆闻舟朝他一摆手,心想中国队长决不能做看见菜单上面的蒲公英就把眼泪流进键盘槽的大姑娘。他缓过气回复了一句“等我”,然后人五人六地凑到乔乔公主跟前,负手吩咐道:“乔儿,待会儿到陆局那儿给父皇告个假,我接你母后去。”


        郎乔正襟危坐,嘴巴抿成一条缝,摆出一副“我们人民公仆不知道什么叫搞对象”的清高表情,鼻孔出气不予置评。于是骆闻舟夺门而出,如同一架喷气式战斗机,结果没两步又折了回来,高抬贵手敲了敲陶然的办公桌:“那什么,陶陶……车借我,我今天限号。”


        穷鬼陶然恋爱谈了小两年,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过年时他和常宁回老家拜会了双方父母,所以放完假就张罗着贷款买车,并在费渡的帮助下顺利摇号上牌。大龄光棍儿摇身一变成了“有房有车有老婆”的成功人士,不觉容光焕发,连那头常年疏于打理的乱毛都跟着立整了许多,然而鉴于陶副队的穷和郎警花的馋一样,都是市局内部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家一时半会儿还没怎么适应过来。

那二十来万的车叫陶然宝贝得不行。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交给骆闻舟还要小心叮嘱:“你慢点儿开。”言下之意是别刮了蹭了。


        中国队长一扬眉:“得嘞。”


        下雨天一路通畅,骆闻舟将陶然的一汽大众生开出了布加迪威龙风驰电掣的感觉,直到上了高架他才稳当了一些,打开车载播放器准备看看陶然车里有什么歌。令他意外的是,这歌单中没有一首风靡全国的草原情歌,清新脱俗得吓人,骆闻舟猜歌全是常宁下的,毕竟没情趣如陶然才不在乎平时上班道上听什么歌。


        他左翻右翻,没找着熟悉的“我把车子开上五环”,目及之处只有杨千嬅那首《少女的祈祷》比较顺眼,他按下去,舒缓的前奏立刻在车厢里流淌开来。


        “沿途与他私奔般恋爱,再挤逼都不放开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阻碍,令愉快旅途变悲哀……”


        怪好听的。


        骆闻舟心情大好,干脆来了个单曲循环,伴着歌声轻快前行。


        开到机场时四点半多一点,燕北机场建在燕郊,管国际航班的只有三号航站楼,骆闻舟在大门口寻了个车位停下,直接冒着雨冲进航站楼,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给费渡打电话,还没等打通,就看见了不远处挂着耳机打游戏的费渡。


        远行方归的霸道总裁正坐在等候区长椅上,兴许是巴黎盆地温暖宜人,也可能八月底的燕城真的天未凉,费渡只穿了件浅领的港式衬衫,下身搭九分牛仔裤和帆布鞋,半长不短的头发简单扎成一束,连眼镜都换成了哈利波特的金属大圆框。他望着骆闻舟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桃花眼下立刻浮现出一对饱满的卧蚕,整个人看着就像个乖巧的大学生,可爱得竟然有点甜。


        哎操。骆闻舟心底爆出一句经典有力的国骂,深刻感觉他们家费总真是越活越倒行。


        他走过去从费渡手里接过硕大无朋的行李箱,顺手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这姓费的妖孽身上不知道又喷了什么香水,初闻冷清得不近人情,意境悠远,尾调却很暖和,像是什么木香焚烧过的味道*,与今天的雨格外相衬。


        “这又喷的什么……”他假装嫌弃地蹭了下鼻子,“就你自己?”


        “公司临时有事,我让老陆带苗苗先回去了。”费渡顺势踮起脚搂住骆队的脖子,嘴唇贴上他的下颚线,狡黠地问:“师兄有没有想我?”


        “没有,谁没事儿吃饱了撑的总想你。”骆闻舟面无表情地拍拍费渡的腰,“赶紧下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这样没准儿大家会以为我们人民警察诱拐当代大学生,影响不好……”


        话没说完,他低头一眼瞥见费渡领口下露出的若隐若现的一小截儿锁骨,又火冒三丈地数落:“能不能穿规矩点儿,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吧?要我说就您这小身板儿,能藏就藏吧……下飞机也不打电话,还学那洋式发信息,我看不见您就在这儿晾一宿是吧?”


        费渡任由那人给自己系上扣子,内心想笑:“那会儿刚上摆渡车,太吵了……可我这么穿你不喜欢吗?苗苗带我去先贤祠瞎逛,我看索邦大学那群大学生都这么穿。”


        骆闻舟闻言行动一滞,算是彻底被制住了。他再绷不住,一把将费渡揽进怀里使劲儿揉了揉头发:“回家!”



        等骆闻舟把车开近了,费渡才发现这是陶然的车——车牌号都是这位爷给人挑的,他旋即反应过来:“限号啊?”


        “嗯,上车。”骆闻舟冲他一招手。


        他坐上副驾驶扣紧安全带,侧身对骆闻舟说:“陶然下个月都要结婚了,你能不能不作腾他的车。”


“怎么能说我作腾他呢。再说你指望这小破车出婚车吗?我看就用你那大SUV,气派,安全系数还高。”


“行啊。”费渡弯眸笑道,“不过师兄怎么就只想着别人的婚车,都不想想自己的呢?”


        骆闻舟挑眉:“我想啊,想有用吗?咱俩去民政局领证八成得让人轰出来,去大美利坚倒还行,你哥我这饭碗要不要了?”


“哎,真是负心薄幸郎!给你睡这么多回,钱没有,名分也没有!”费渡对着后视镜做出一副红颜薄命的模样,“看来只能自己给自己一个名分了——喏,之前三匝铁圈那个扔了吧。”


        骆闻舟眼看费渡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对戒指。


“费事儿,你……”他一噎,“这这这哪一出啊?”


“路过香榭丽舍的卡地亚门店,顺手买了。”费渡避开他的目光,拿起其中一枚给他戴上,“好啦,礼成。


        “以后我男人就被我套牢了。”


        骆闻舟仅无言了片刻,他敲敲方向盘,倏地逼近:“哎,按理儿来,我是不是得告诉穆小青女士给你准备一对金镯子?”


        费渡继续插科打诨:“好,你跟妈说,我不嫌少……”


        话音未落,他就被骆闻舟怒不可遏地亲了一口。

       回市区正好赶上晚高峰,路上堵了一会儿,方才还精力充沛的费渡这会儿昏昏沉沉的,雨停了,车开进小区院儿里,他看着楼前的绿化带很没来由地勾了嘴角。


        好了,回家了。


        骆闻舟刚把车停稳就听见靠着抱枕的费渡嘴里在含含糊糊哼什么,他凑近了仔细听,发现就是车上循环了半天的《少女的祈祷》。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我爱主,同时亦爱一位世人


         祈求沿途未变心


        请给我护荫……”


他心头一暖,扳过费渡的下巴:“唱什么呢,来,给哥唱两句。”


        “你想听吗?”


        “想啊。”


        费渡眯着眼,意外顺从地贴着他的耳廓唱道:“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你又欠收拾是不是?”


        骆闻舟拎住费总金贵的后颈皮将他拎回了家,门一开,一大一小两道残影瞬间扑来,还好骆闻舟反应够快,单手制服了精神抖擞的老猫骆一锅,手背却不幸挂彩,至于那只小的,正窝在费爸爸怀里挠人衣领。


        小猫比刚领回来那阵儿长大了点,但还是很小,不顶半个骆一锅,费渡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地面才敢把行李箱拖进屋,他给这二位主子开了盒猫罐头就进卧室换衣服去了,换完家居服他便坐在沙发上,摊开一本书,双脚伸到骆一锅肚皮底下,怀里抱着小猫。其间骆闻舟开小火炖上冬瓜排骨汤,又拿西芹炒了一盘虾仁,等他回过神叫费渡吃饭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


        书落在了客厅地毯上,骆闻舟弯腰拾起,感觉这书有点眼熟,他翻到扉页,看到一段话:


        “我生来是一方寂寞的岛,与世隔绝,荒无人烟。那里有熄灭的太阳,生锈的月亮,河流停滞不前,群星黯淡。”


        这段话有些年头了,是十五岁的费渡亲笔写的。当时骆闻舟觉得此少年极其中二,应该严家管教,多年后再品,却已是另一番心境。他不声不响地为费渡盖上毯子,自己坐在沙发一边,翻开了那本书。


        这书是本有名的外国小说,费渡升高中那年买的,现在文青们吹它是值得反复回味的故事,能从二十岁读到四十岁,骆闻舟不以为然,他懒得细看,纯粹是为了等费渡醒来吃饭而瞎翻翻,走马观花,可翻着翻着,他翻到一张小纸片,很新,裁剪整齐,上面同样有一段话:


        “直到你跨过所有江河湖海向我走来,眼眸中的浮光重新点燃日月,那荒芜的土地奇迹般万物生长,花团锦簇,绵延着奔向远方。


是你将我的生命译成诗,而我用了一生去与你相遇。我因爱你而爱世人,我愿倾尽所有,深爱,深爱你。


此心至诚,天地可鉴。”

 

     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出息啊……”骆闻舟揉揉略微泛酸的鼻尖,合上书。天快黑了,家家户户,千灯亮起。


      他瞧了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个人不能长久一个人,很多人没有成全很多人。


        但愿你爱的人,被人称作你的爱人。*


        -FIN-


/注释/

*出自林白《过程》。

*电影《死亡诗社》。

*香水是孤女孤儿怨,中性香,主要是麝香和焚香,此处仅是我闻过的感受。

*出自《晚安集》。

百无禁忌。

-《六人晚餐》丁成功x《幸福马上来》马晓.

-感谢原禾老师带我入坑@原禾 .

-我没看过《六人晚餐》所以关于窦老师我只是借个角色名.

-一篇土味儿恋爱故事,参照后一部电影的背景.

-山城辣妹真的非常让人心动了!




                   “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不行,我这还有点事儿,现在回不去。”

    马晓是在丁成功家楼下接到了他妈喊他回家的电话,单元门老旧得锈住了,被推开时发出危险的吱呀吱呀声,他一边盯着贴在粉墙上辅导站的小广告一边讲电话,手里还拎着刚从市场买的菜,听对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反驳道:“妈你有事儿能不能自己跟我爸说,你当初生我是为了给你俩当传声筒的啊?”

     话这么说完了马晓又有点儿后悔,他觉得老妈可能会哭,但他还是想借此表达一下自己的脾气,还有就是他真的回不去,他得给丁成功做饭。

     丁成功一个人住,平时白天不怎么在家,跟马晓好上之后他就给马晓配了门钥匙,小小的单身居所就成了他们最常碰面的地方,但用马晓的话说——“这可真他妈像偷情。”

    马晓跟丁成功谈恋爱谈得并不光明正大,尽管他们把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他仍不敢明目张胆地跟人说丁成功是他男朋友。

     理由是怂,很单纯的怂。

     他轻车熟路地晃悠到丁成功家门口儿,开了门发现对方正巧在家他也什么都没说,换了鞋便直奔厨房开始择葱,甚至没有给丁成功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川大七月中旬刚放暑假,在此之前他们有快三个月没见了。

    “哎,才来?”丁成功闻声趿拉着拖鞋走到他跟前,稍稍偏头盯着他的侧脸,“怎么不说话啊……都没想我?”

    “想什么啊。”马晓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觉得自己跟丁成功待得久了口音都有些北方化了。

    “想我。”

    “滚。”

     “行行行您忙您的,”他的男朋友继续嬉皮笑脸,“晚上吃什么啊?”

     这次他抬头了,将手中择下来的破败叶子直接扔到了丁成功脸上:“豆花面,爱吃不吃。”

     水豆腐是马晓在菜市场买现成的,花生冷油炸锅,拌料少辣多麻,面条要煮半熟,他总归是知道丁成功的喜好的。等豆花面出锅,丁成功跟他面对面坐着吃晚饭,一面吃一面讲话,讲他们分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也不接腔。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肯告诉你妈咱俩的关系啊?”过了会儿,丁成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知道啊,等等吧。”马晓吃面的动作顿了一瞬,“我妈说我爸在外面找小三,我再告诉她这事儿她不得直接抹脖子了么。”

     “找小三?马师傅?”

     “嗯。”

     “哎哟,不能吧。”

     “咱俩都能搞到一起,有什么不能的。”


      马晓认识丁成功是在他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山城燥热的七月。

      那年他爸还没退休,要给一对正在经历婚姻危机的中年夫妇做调解,思想工作从早晨做到了晚上,他妈在家炖排骨汤,到饭点儿遣他去找他爸早些回家。他到地方的时候正好瞧见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丁成功就坐在楼道台阶上抽烟看戏,哈哈哈傻乐。

     马晓听着门内女的骂男的是窝囊废,没法给儿子找个好高中找小三倒是一套一套的,男的骂女的赚的少花的多天天就知道打麻将,听着听着他也开始和丁成功一起哈哈哈傻乐,这时丁成功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却没点着。

      丁成功当时也刚来重庆谋生,剃一个毛茸茸的寸头,皮肤晒得黝黑。他就那样和马晓坐了一个晚上,傻笑,聊天,再傻笑,直到马晓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啥的,他们互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那之后性取向本来就不怎么明朗的马晓必须承认自己对丁成功一见钟情,他弹烟灰傻笑的模样太他妈迷人了。

       马晓长得比较像妈妈,天生白净好看,他对着镜子自认为以自己的皮相想拿下丁成功挺容易的,于是往后一个夏天他们都泡在一块儿,马晓很粘丁成功,闲来无事便要约丁成功出来吃冰轧马路,只可惜暑假结束之后就是高三,恍如世界末日。

       彼时马晓是脑子灵光但吊儿郎当的非典型优生,成绩称不上太拔尖儿,可他从高三开始拼命学习,一头扎进书海里,这不算转性,主要是他十分杞人忧天地感觉丁成功实在太穷了,以后在一起铁定养不起他。有时候丁成功会在他学校门口等他下晚自习,给他买一支棉花糖,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家,等到马晓高考结束时他们已经暧昧了近一整年,马晓想自己一定得给丁成功一个交代,于是在做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噔噔噔找上门摊开说我要跟你谈恋爱,并且主动要求留下过夜。

       丁成功有点儿懵逼,这个从来没谈过对象的北方汉子望着表情异常坚定的马晓哆哆嗦嗦地说那…那进来吧。
       他们相对无言,彼此都紧张得心里打鼓,半晌丁成功说先去洗个澡,这下就剩马晓一个在床上坐着了,他听到水声响起,就好像有滚烫的水从他心头浇了下来。他死盯着丁成功家浴室的门,最终把自己剥个精光钻了进去。

      马晓踩着丁成功的脚背,他笑了,因为真的如愿以偿地有热水从他头顶浇下,他紧紧抱住丁成功并吻上他的嘴唇,一切进行得缓慢有序,他果不其然被丁成功直接在浴室里给办了。完了马晓问丁成功要了根烟,就像他们刚见面那天一样,衔在唇边,不点燃,只疯疯癫癫地笑。

     再后来的生活就更加缓慢有序了,马晓考上了川大,他父母送他上动车的时候丁成功装作路人在一旁看着,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与他的爱人悄悄挥手告别。

     上了大学的马晓很忙,他学法律,抽空四处兼职,当收银员,做家教,其实他不缺钱,只是想要攒一攒,起码给丁成功攒一攒。

     兴许世人眼里他跟丁成功并不登对吧,他也不敢说,但他无比笃定自己喜欢丁成功,他是他近处的千家灯火,远方的万里银河。


     吃完了豆花面丁成功自觉地捡下碗筷,天色渐渐暗下去,沿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马晓和丁成功俩人肩并肩地躺在凉席上,屋里没开灯,他们谁也没说话,就静静地听街上的音箱放歌,有温柔的女声在唱《初恋的地方》。

      “我记得有一个地方,我永远永远不能忘,我和他在那里定下了情,共度过好时光……”

      丁成功亲了亲马晓的耳垂,卷起他的背心,弓着背像一只虾一样抱着他,马晓嫌热,胡话连篇,他说咱俩真像马革裹尸,啊,都没有马革,凉席裹尸,以后有没有人埋还不一定呢。

      “我下半年就开始实习了,到时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跑来跑去的,”他靠着丁成功的肩膀,“你有空来成都看看我吧。”

     “行……挺快啊,小孩儿都大三了。”

      “等小孩儿长大了,小孩儿能养你。”马晓很难得地没有骂他,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某日夜晚,哈哈哈傻乐,策划着虚无缥缈的将来。

       这间小小的房子,可不就承载着他们的好时光吗?

       这个夏天就快要结束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而马晓只希望他跟他的男朋友能继续相携而行,虽然每天要面对许多糟心事儿,虽然他还是没法跟父母坦白,可他依旧想和丁成功一直一直走下去,走过春夏,走过秋冬。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谈一场百无禁忌的恋爱。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夏天永不老去。


_FIN_


曼谷的味道。


-旧文重修混更,秦风个人向.

-依旧是零评自戕系列.


给我亲爱的秦风同学。

    大部分人眼中老秦是个实打实的怪胎,所以大部分人选择对他不闻不问,敬而远之。
    他家住在城区边儿上的老楼里,旁边就是闹市,月初和月末便显得格外热闹。老楼是外廊式的,六层楼一共有四十八户人家,楼体朝阳那面有几段阳台廊子,不宽不窄四处积灰,然而楼里住的所有居民每日上上下下都必须经过这儿,或风尘仆仆,或不紧不慢,嬉笑怒骂,让冷清破败的廊子蒙上了一层人间烟尘。
     老秦也经常走这里,念书的时候,不念书的时候。
     十九岁的老秦有一张风光无限的脸,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家里书架子上的推理小说从东野圭吾摆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平时吃吃睡睡打发日子,乖成一颗大白兔奶糖。
     但还是有人不喜欢大白兔,那些人在老秦背后指指点点说,瞧瞧,罪犯的儿子,怪不得考不上大学。
     对,罪犯的儿子。
     对此老秦一笑了之,让人觉着秦风总是这个德行。后来小唐跟他说是那些人不懂他,人誉之一笑,骂之一笑是本事,大人物才这般波澜不惊。
老秦将洗好的碗放回碗橱,这时挂钟嘀嘀嗒嗒地指向十二点,推开厨房的深色玻璃窗能看到瓦蓝的天空,他想着要不要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冰箱快空了。

     人活着就必须要交流吗?
     老秦很少主动跟人交流,结巴是他不爱说话的原因之一。有的人心直口快脑子永远跟不上嘴,而老秦恰恰相反——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堵在嘴边,说不出咽不下,久而久之成了结巴。
      单纯稚嫩或老态龙钟,这本身与年龄无关。
      老秦站在衣柜前,他花了至少半分钟来思考今天的天气适合穿什么出门,以往半年他走得极少,去年夏间在曼谷的经历让他感觉自己几乎把剩下半辈子的路都跑完了——七天,在警察和劫匪之间没日没夜地跑,最可恨的是说好的暹罗连体人没了,大皇宫也没了。
      他挑挑拣拣半天最终选了件米色的绒线开衫,随意往身上一套便出了门,外头万里无云,天高而蓝。老秦有点高兴,很多很多年,那条廊子没变,老秦没变,菜市场也没变,一样的嘈杂,楼下大妈同摊贩讨价还价,四周充斥着蔬菜和水果混合的味道,可这莫名其妙令老秦想起了曼谷,或者说曼谷的味道。
      他说他记得曼谷的味道。
      水上市场,海鲜市场,奔跑的自己和小唐,被掀翻的船,鲜红的泰椒,活蹦乱跳的虾。
      有时候老秦也会想想李思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儿在笑,嘴角上挑的弧度令人心惊,发生的所有看似天衣无缝,她是受害者,的确清白。
      “这本书上说,个体生命不同,但这世界善恶总量不变,每个人从出生就注定扮演各自的角色,有的是善,有的是恶,你呢?”
      我?
      身后吵吵嚷嚷。这么久了,人们依旧会将他父亲的过错强加给他,厌恶他,畏惧他。
      他停下脚步。
      其实最初开始畏惧老秦的,是他自己。
    
      买完菜,老秦拎着两捆青菜和半斤面条晃悠着走在归家的路上,他觉得有点儿热,皮肤与衣料间黏糊糊的,天光正盛,前方虚无缥缈。
      “秦风哥!”街坊家的小姑娘在冲他招手,“你的!你的信啊!”
      “谢…谢谢。”
信是小唐写的,前段时间老秦给婆婆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泰国旅游,小唐跟着旅行团当起了地陪,他告诉老秦婆婆一切都好,连带着寄了几张大皇宫的明信片,特意盖了邮戳。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跟秦风讲了几句话,讲着讲着,她忽然问道:“秦风哥,你还打算考警校吗?”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说:“兴许不…不考了吧。今年再考不上就…就不考了。”
      “诶,那你一定加油,你那么聪明。”
      “嗯。”他想揉揉对方的头发,但刚伸出手就悻悻收了回去,“那…那你…你好好念书,别…别跟我似的。”
      于是老秦落寞地走了。走远之后,他又记起今天女孩儿的白衣裳,薄薄的一层棉布,袖口垂下一圈穗子,他抻抻自己身上的绒线衫,不禁咧嘴一笑。
      春天来了。

      轰隆隆直响的洗衣机突然停下,老秦俯身将洗好的衣服从滚筒里掏出来晾。楼下是吵闹的菜场,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天,那件陪他在曼谷出生入死的绿风衣皱巴巴地缩在盆里,从泰国回来的第一周老秦抱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似乎除了随手扔在枕边的风衣和电话那端聒噪的小唐就没什么能证明他的奇遇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一切又好像都没停留在原点,时间依旧合乎常理地运转着,老秦仰头盯着晾衣杆想了想,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小唐曾经烂成那样,不还是活得风生水起吗?
      他把那件风衣拎起来使劲儿抖了抖,时有时无的风中,仿佛一面褪了色却又招摇的旗帜。
      一面永远承载他十八岁光辉的旗帜。
      春日光临,四季伊始,花开满枝,老秦决定出趟远门。
 
      唐人街还是老样子,清早要比夜晚静得多。夜上海乃至整条街的霓虹灯都在曙光熹微时熄灭,年久失修的楼梯吱呀吱呀响,阿香抱着盆打澡堂里出来,她仍穿着那身橘色长衫,毛巾半湿不干地搭在肩头,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嘴唇翕动:“呦?秦风?”
      “哎,阿…阿香姐。”傻乎乎的秦风傻乎乎地笑了,“我表…表舅呢?”
      “他啊,屋里睡着呢,你直接拍门就成。”
      刚下飞机的老秦提着行李箱噔蹬蹬地跑到走廊尽头,曼谷在他背后,唐人街在他背后,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不绝于耳,他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门,扯着嗓子大喊。
      “小…小唐,快开门啊,我…我是老秦!”
                           
                                                        _FIN_
      

   

寻鹤记。

-电影《妖猫传》衍生,丹白不逆,全文走外链,有点点车.
-篡改电影结局,狗急跳墙不负责任地烂尾.
-再屏蔽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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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

-《左耳》张漾 x 《最好的我们》余淮

-章鱼cp,大型ooc现场,有bug望指正。
-基本原著原片框架,部分不符,取交汇点,夹带私货,有女友(蒋皎/耿耿)出没,注意避雷。


余淮一向觉得自己极其理性。

过去他给耿耿讲题时就有较真儿的毛病,每一步都必须有理有据,有公式定理可循。他说话无懈可击,女孩儿听得似懂非懂,只会乖巧得像猫一样地看着他,这时他停下来,或者放缓动作,他们直视彼此,贴得最近的时候,像隔着阳光接吻。
他的理性让他习惯提前计划好一切,比如耿耿要进步多少分才可以和他考同一座城市,而自己要多努力才能赚取一个配得上心上人的将来。
 高考前那段时间耿耿心焦得不行,她经常抱着余淮哭,午休的时候偷偷哭,窝在余淮怀里,躲在窗帘后面,哭得脸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余淮只是安静地拍她的背给她顺气,递纸巾,哭完之后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题,继续为了高考成绩争分夺秒。
那样的日子过得仿佛流水,可一转眼,再也回不到最好的时光。
后来他带耿耿去晚秋高地种了棵树,那是高考前一天,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土坡上,耿耿问他:“余淮,要是我考不上怎么办?”
“没事儿,我在呢,我永远等你。”
小指勾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向耿耿承诺了一个永远。
当天与耿耿在路口分别后他独自散步回家,傍晚的风从耳廓和耳机之间的空隙中穿过,Beyond的老歌夹杂风声飘荡,他傻傻地伸出手,去触碰看不见的风。余淮认为他将自己把控得很好,成长、学业、日后工作……什么时候该走哪条路,所有的所有,包括耿耿。
张漾才是他漫长一生中唯一不可控的因素。

遇见张漾那年余淮在北京读大二,不出意料的清华物理系,却出乎意料的忙碌,每天宿舍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耿耿在北电学编导,隔三差五搭地铁过来陪他,保温盒里的菜式一次一个样儿,耿耿一来他的舍友全都整齐划一地哭丧着脸:“淮哥,这么好的女朋友哪儿找的啊?”
“哪儿找的能告诉你吗?”说这话的时候余淮笑得挺欠揍的,因为这一层楼物理系的老爷们儿就他一个有女朋友。
“我叫余淮,我女朋友叫耿耿,我们俩这连起来就是耿耿于怀啊。”
这年寒假之前余淮难得得了空陪耿耿逛商场,他们在商场里吃了火锅才出来,然后一边走一边商量什么时候买回家的火车票,他牵着耿耿的手,可走着走着耿耿突然停了,他顺着耿耿的视线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站在商场门口一人多高的大理石台上挥洒钞票。周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女孩儿从手包里掏出一沓钞票,笑着朝石台下面手忙脚乱的男生喊:“张漾,你慌什么,你跟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钱吗?”
说完她张狂大笑,全然不顾男朋友的窘迫。这个笑容漂亮得过于放肆,让一众人唏嘘不已。
余淮静默地,站得远远的,他望着那男生棱角分明的侧颜,不知为何心生怜悯,却又没有资格怜悯对方——他身边的耿耿,虽然不娇纵,但自己真的配得上她吗?突如其来的某一刻两个男生目光相接,隔着人潮,被唤作张漾的年轻人也在看他。余淮慌忙移开视线,拉着耿耿离开,他走得快,耿耿一路小跑紧跟在后头,高跟鞋嗒嗒地响。
“怎么了?”发现余淮不对劲儿,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有…有点儿累了。”他还和以前一样温柔地揉乱耿耿的头发,扔给她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微笑,“耿耿,你喜欢我吗?”
“傻瓜,我当然喜欢你。”耿耿踮起脚去吻他泛着青茬儿的下巴,“你可是我最崇拜的余淮啊。”
“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就像当初永远做同桌的诺言一样。
“这算是求婚吗?”
“你愿意吗?”
“当然。”

真正认识张漾是年后,大二下学期开学,余淮没想到张漾竟然和他同一所大学,只不过对方学工管他学物理,专业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在便利店看见张漾时余淮以为自己花了眼,他眨眨眼睛盯着张漾,直到张漾一抬头也发现了他,他确信对方已经认出他了,只是那晚的经历实在尴尬,他赶紧结账打算走人,谁知张漾捞了两罐荔枝汽水朝他这边走来。“我叫张漾。”他说。
“余淮。”余淮礼貌地回应。他不想提那晚的事,倒是张漾一点都不避讳:“那天…皎皎喝醉了就有点不正常,见笑了。”
“你女朋友,挺个性的。”余淮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想了下,决定没话找话。
“是,高中时候就那样,一直都是。”
“你们俩也是高中在一起的?”
“高二。”
“我…我跟我女朋友也是。”他举起易拉罐跟张漾碰杯,“咱俩挺像的。”
“跟你一起的姑娘,就是你女朋友吧。”
“是啊。她叫耿耿,我叫余淮,是不是特别巧。”
“嗯。”张漾偏过脸看他,“咱俩也挺巧,没料到你也是清华的,也没料到能再见你,交个朋友?”
“好。”
两个人倚着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有的没的聊了好一会儿,最后互换了电话号码,临走前张漾忽然贴近他对他说:“我的确不喜欢蒋皎,我跟她在一起只是为了钱。”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无比坦诚。
“你跟你的耿耿呢?”
余淮愣住了。他目送张漾越走越远,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易拉罐。
他始终不明白张漾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打那之后余淮和张漾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余淮从来不知道怎样定义朋友,高中时他跟林杨蒋川关系好,跟韩叙徐延亮关系好,整日厮混,但也不是什么都说。
可张漾不同,他给了余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依赖,甚至没法和耿耿说的苦,全说给张漾听。
他不会告诉耿耿他妈妈患了尿毒症每天只能靠透析活着。
他也不会告诉耿耿他要多辛苦才换得来向她承诺过的永远。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间老去了,青丝成雪。
这些张漾都知道。
大学后两年过得飞快,余淮在大三修完了全部学分,从大四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实验室,争取保研,争取公费去美国进修的名额。忙碌中他一次又一次挂断耿耿的电话,过后发短信道歉,深夜里歇气的时间他打电话把张漾从睡梦中叫醒陪自己喝酒,听到对方翻墙出宿舍摔倒的声音笑得背气。
“你说耿耿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喜欢我呢?”余淮当着张漾的面第四次挂了耿耿的电话,索性手机关机,重新启开一瓶啤酒,他一喝酒就容易脸红,醉得七荤八素,“我他妈真不是人。”
“你应该见见她了。”倒是张漾没什么事儿,他按住余淮继续倒酒的手,“这么下去再痴心的女孩儿也不会等你。”
“我知道……”他崩溃地趴在桌子上,“可我这篇实验报告还没写完,我不能停。”
“余淮,你还要死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死的那一天。”
他那些所谓的骄傲和勇敢都是没有根基的浮萍,浮在水面,张漾是水底的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我……你……”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张漾,“张漾,有你真好。”
那个夜晚他窝在张漾怀里睡着了,没有梦,醒来时天光大亮。
毕业后余淮争取到了本校保研,耿耿则敲锣打鼓地开了家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工作室开业那天余淮过去帮忙,他见到了张漾。
对方还是老样子,提着贺礼上门,说过来落忙,祝耿老板娘生意兴隆。摆完店门口的花篮耿耿摸出三只纸杯冲了三杯速溶茶,要以茶代酒,愿友谊长存。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时张漾祝福耿耿和余淮长长久久,在余淮要提到蒋皎之前他抢先道:“我跟蒋皎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还是耿耿打破了僵局。
“昨天。”
余淮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事儿就算一笑而过了。
然后耿耿非要拽着他俩照相,她说:“你们俩长得都好看,我拍你们俩也不亏,到时候洗出来就挂门口儿,准吸引人。”
张漾没推脱,余淮干脆大大咧咧地揽过张漾,头往他肩膀上一靠:“来吧,反正小爷我上相,怎么拍都好看。”
那张照片被耿耿调了个怀旧褪色的滤镜,框起来挂在展示橱窗里,来往顾客都喜欢停下来多看两眼,问耿耿,老板娘这你男朋友呀,那左边这个是谁?哦,男朋友的朋友啊。后来他们分手的时候耿耿把这张照片拿下来摔在他面前,一双杏眼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余淮,你最好什么都别留下。”

分手是耿耿提的。
余淮去美国前的最后一个夏天,耿耿说,余淮,我累了,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把余淮从摞成山的实验报告中拉回现实,他睁大了眼睛,耿耿,你说什么?
余淮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耿耿了,一直坐在他左手边,猫一样乖巧的女孩儿早就长大了,她会化精致的妆容,穿性感可爱的衣服,他不再有高中时那么好,耿耿却越来越好。
“余淮,十年了,你说什么我听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说后半辈子总不能复刻父母的人生,可我也不想被你圈得死死的。
“我二十七了,我也想为自己活一回。”
不吵不闹,和平分手。他们回了趟振华,正值八月末,学校开学,耿耿跟余淮站在曾经五班的分榜前,她说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应该从这里结束。
其实那棵树早死了。
心也死了。
十六岁的余淮想不到二十六岁的余淮会站在那个曾经说“我只崇拜你”的女孩儿面前嚎啕大哭,就像他从来没想过要和耿耿分开。
他的女孩儿不再是他的女孩儿。
耿耿余淮终究不再耿耿于怀。

列车到站,余淮收到了张漾的短信。
他在北京站等他,替他拎了两提青岛啤酒,俩人就坐在街边喝,对瓶吹,余淮喝一瓶砸一瓶,握着残破的玻璃瓶指指空气:“她叫耿耿。”
又指指自己:“我叫余淮。”
“什么耿耿于怀,骗人……”最后他醉倒街头,双眼通红,抱着张漾的腰不肯松手,傻不兮兮地跟人家说,你带我走吧。
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到底是他先吻了张漾。
余淮猜想或许张漾老早就想这么干了,这个吻与他从前和耿耿之间的亲吻不同,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张漾手里,他被对方按在墙上一点一点榨干肺里的空气,啃食干净。他闭着眼,张漾在吻他的喉结,撕开衬衫,一路往下,双脚离地的感觉让他无法正常思考,只好本能回应。下半身粗暴的顶/弄令他发出细碎的呻/吟声,触电般的快/感直达大脑皮层,余淮扳过张漾的脸继续接吻,换气的间隙,他终于问出早已明了的疑惑:“你喜欢我?”
“喜欢。”
“喜欢我什么?”
他没得到任何回答。
直到空虚的身体被填满,他餍足地闭上眼,同张漾鼻梁贴着鼻梁,迷迷糊糊地笑道:“你说我第一次见你什么感觉?”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是东西的。”
“是,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人和我一样不是东西。”余淮紧紧地搂着张漾,好像生怕他起身逃跑。他的骄傲和勇敢终于都碎了,缓缓沉入深渊,眼前一片虚无缥缈的蓝,可在张漾的怀抱里,他甘愿溺亡。
他困了,要睡着了,恍惚间他听见张漾落在他耳畔轻轻的承诺:“有我在,你可以不那么勇敢。”
细微的鼾声响起,他没听到后半句。
“那才不是我们第一次见。”

初二那年余淮第一次参加省级的理化竞赛,决赛在邻市,要集训,住宿舍。一间大宿舍十二个男孩儿,林杨李燃和蒋川跟他住一起,商量着竞赛完了怎么逃课去网吧打星际。
那时候余淮说话直来直去的,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全宿舍就属他话最多,一开口就没完没了,挺招人烦的。而他下铺的男孩儿和他恰恰相反,从进门开始一句话不说,大家聊天他戴耳机做题,大家睡觉他开台灯做题,有天晚上余淮实在闲得无聊就爬下床跟人家说话,林杨瞪了他好几眼也没管住,终于,男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余淮乐得没了眼睛,露出一颗虎牙,他说你叫什么呀,我叫余淮。
张漾。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回避。
那我们算认识了吧。
嗯。

余淮永远不知道他那一笑对于十四岁的张漾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年张漾才知道了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他恨同母异父的许弋,但他只有高考一条路可走。余淮的笑像是在黑暗岁月中为他点燃一盏明灯,带着灼人的温度,简直要将他的心烤化了。
至此一别,杳无音信。

他望着怀里熟睡的余淮,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这种活在边缘的人本不配有将来。
可现在,你是我的,将来。

_FIN_

-在欧然坑里扒了这么久保底粮,写个小故事给大家拜年。

-私以为还是小结巴比较好搞。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愿新的一年大家能继续喜欢这两只宝宝,继续产粮

-如果您能给个评论就太好了。

-欧然万岁!

曼哈顿与风

-可能是最后一篇露中了。
-故事属于伊万和王耀,ooc属于我。全文一万三千字,纪念我曾热爱的他们。

-零评自戕系列。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遗憾的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米兰·昆德拉


1.遇见你之前


我发呆的时候喜欢站在桥上吹风。
这不局限于哪段时间或哪座桥,我只是习惯双手撑着围栏身体前倾,当有风经过时我坚信风能带走一切。对此我不知疲倦,如果没人打扰,我愿意一直站在那儿,从清晨,到黄昏。
可现在这儿没有桥也没有风,甚至连给我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化妆间里的电子钟提醒我距离电视直播开始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年轻的化妆师小姐手里握着定妆粉,她嗓音婉转低柔,好像浓稠的蜂蜜掺着奶油,我抬头,镜面上映出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它们的确是在跳动,从1变成2,从2变成3,分秒流逝,跳动着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感到眼球酸麻发胀,周围充斥着啫哩水的味道,太阳穴突突作响。
“先生,放轻松,”化妆师朝我做出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她微笑道,“您看起来有点儿紧张,这样会影响过会儿采访时的心情。”
“可能吧。”我回答。其实我也没有太紧张。
“您不妨试试深呼吸,或者闭上眼睛待一会儿。然后,给我讲个故事?”她挥舞着软刷在我眼睑处轻扫,“我很喜欢您的书,布拉金斯基先生。”
“谢谢。”我动动手指表示接受这个意见,思考着要讲一个什么样儿的故事才好,可阖上眼的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桥和风,想起轻风拂面而过的熟悉感,想起那片在曼哈顿和布鲁克林之间,黄昏时玫瑰色的天空。

故事开始的时候我十九岁,在纽约曼哈顿读大学*。
那对我来说是不好不坏的一年,姐姐冬妮娅暮春季节嫁了人,妹妹娜塔莉亚也被送去白俄罗斯学习芭蕾,而我则带着微薄的行李从莫斯科来到大西洋沿岸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
当时我住在布鲁克林的一幢学生公寓,每日上下学需要穿过一座桥*再转两趟公交车。我严格将作息时间控制得与课程表一致,尽量不错过每一堂课,闲暇时分喜欢窝在房间里读书,想来那算是我大一学年少有的精神慰籍。我就这样度过了半年,生活平淡至极,刻板规律,无病无灾。
因此我的合租室友阿尔弗雷德·F·琼斯经常嘲讽我“像个用鹅毛笔戳牛皮纸的俄罗斯旧贵族”,不过我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俄罗斯旧贵族”比起他这种“被好莱坞熏陶出的个人英雄主义蠢货”真是好太多了。
我对那一年的印象很淡很薄,全部归结起来便是书本,文学课程和喋喋不休的阿尔弗雷德,后来又过了很久我才记起哈德逊港口清凉的晨风,入夜后纽约城的万家灯火,以及这个故事不明朗的开头。
一切开始于某个悠闲的周日夜晚,阿尔弗雷德问了我一个问题。
“瓦廖卡*,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记得我当时背靠沙发,手里捧着本九十年代印刷的《彼得堡故事》*。冬天室内暖气很足,阿尔弗雷德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嘴里咬着大杯可乐的塑料吸管,含含糊糊地问道:“嗯……是什么感觉?”
“喜欢?”我合上书微微仰头思考了那么几秒,“大概就是…你很乐意和她呆在一起,喜欢看着她,为她的每一个小动作着迷,幻想过未来与她共度余生……”
“就这些吗?这样就算喜欢?”
“不知道,我没经历过,不能乱下定义。”我耸耸肩。因为感情史一片空白所以无比坦诚,“或许你应该咨询下艺术系的波诺弗瓦教授,他会高兴替你解答。”
阿尔弗雷德转头看着我去,脑袋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晃一晃的,他皱着眉一脸愁苦相:“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上……一个女孩儿了?”
“哦?谁啊?你们理院的院花艾米莉?”
“不不不,喜欢她的是工科那个浓眉,我喜欢梅格——玛格丽特·威廉姆斯,波诺弗瓦教授的外甥女。”
“哇—哦—”
“你知道嘛,梅格很温柔,尤其是笑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图书馆里,那天她穿了条藕荷色的连衣裙,裙摆贴着小腿,她就像棵挺拔的加拿大杨,然后她偏过头冲我笑了……”阿尔弗雷德用他少得可怜的词汇量手脚并用地将玛格丽特形容得宛若缪斯,我好耐性地听他讲完他与加拿大姑娘相识相知的全部过程,末了他说,“瓦廖卡,你得帮我。”
“我?我能帮你什么?”
“情书,你肯定会写吧?”
我摊开阿尔弗雷德递过来的白纸,并且重申只打算帮他一次,报酬是未来一星期份量的伏特加。我绝对写不出“I fell in love with you at the first sight.”*这种俗套情话,所以旋开笔帽那一刻我还在想要怎么表达对心上人的热忱。我先写下“Dear Meg”,一首首百年情诗在脑海中翻书一样被翻过,我试图挑选其中一句,我把玛格丽特写成五月花苞,写成温柔夏日*,但这时我无端想起了那座连接曼哈顿与布鲁克林的桥。
夕阳余晖下我远远望见一抹人影,头发和虹膜应该都是深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片流光溢彩的湖泊。
我提笔仔细描摹那人的眉眼,我想着他的一颦一笑,我写下对恋人无比真挚的爱意,布鲁克林的冬夜雪花飘落,在窗上留下清晰可见的细长水痕。
隔天阿尔弗雷德便捏着誊抄好的情书出了门,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傻气所感动,玛格丽特竟然接受了他的表白。之后没多久我就见到了他的加拿大杨:雪后初霁的清晨,少女站在公寓楼门前的松树旁,长发如瀑,她套了件乳白的长款羽绒服,小半张脸埋在领口的绒毛下,露出一双鸢尾花色的澄澈眼眸。玛格丽特上前同我打招呼,我们寒暄了一会儿,等到阿尔弗雷德下楼后他立马过去牵紧女朋友的手,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寒假是否有空陪她回魁北克见妈妈,然后他们越走越远,而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玛格丽特是个好姑娘,但她的确不是我会爱上的那类人。
放学后我依旧步行穿过那座桥,时值下午六点,我迎风向前,光仿佛成了可流动的实质,残阳平铺于海面,日头西沉,天空像是一块被暖色颜料层层晕染的画布。我仰头,顿时感到自己终日碌碌无为,日子索然无味。我的人生是一把枯柴,却偏偏潮湿腐朽注定无法燃烧——
当然,那都是遇见他之前的事。

/注释/
*即曼哈顿大学。
*即布鲁克林大桥,坐落于曼哈顿与布鲁克林之间。文中提及之处皆未直接指明。
*Иван的昵称之一。本文设定仅阿尔弗雷德如此称呼。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所著短篇小说集。此处设定果戈里是伊万最崇拜的文学家。
*“我对你一见钟情。”
*引用自莎士比亚所写的十四行诗之一,原句为“狂风吹尽五月枝头的花苞”、“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你比它更明亮温柔”

2.在我和世界之间*


“我和世界之间有座桥。”
纽约的冬天已然来临,气温骤降,学校从12月21号开始放假,入冬以后不知道第几场雪落下时我决定不回莫斯科,纽约的确很冷,但远不及我的家乡。
从前在俄罗斯我总是喜欢回乌拉尔山那边的外祖父家度寒假,冬妮娅的红菜汤和娜塔莉亚的芭蕾舞曾陪伴我度过每一年圣诞节。平安夜晚我们一起给外祖父念诗,再跑到栅栏边帮忙铲雪,娜塔莉亚捧起雪球向我扔来,然后得到我毫不客气的还击,紧接着冬妮娅也加入进来,小小的院落里充满欢声笑语,那声音惊动了树枝上停驻的麻雀。
而我决定留下来的那天刚好是12月24号,天主教圣诞节的前一天。
“我之前打短工的那家酒吧平安夜特别热闹,老板夫妇还是弗朗吉舅舅的老朋友,罗茜舅妈邀我今晚一起去——所以今晚你有空吗,阿尔夫?我想你陪我去。”
玛格丽特蜷在沙发一角,手里马克杯中热咖啡冒出的热气腾腾升起,她拖着绵长的音调询问阿尔弗雷德平安夜是否有安排。我眼睛还盯着书,可注意力早就转向了沙发的另一头,我知道阿尔弗雷德不会拒绝的,这样一来我就能拥有一个清净的夜晚,也不用担心被大型游戏的背景音乐吵醒了。
但谁知道他答应了女朋友之后突然高声问我:“瓦廖卡!你今晚一定有空对吧?”
于是这个晚上我被阿尔弗雷德生拉硬拽地拖出家门,拖上公车。酒吧位于曼哈顿,我们乘车过桥,阿尔弗雷德佯装听不到我的抱怨,今夜纽约灯火辉煌,无人入睡。在桥那边我们见到了玛格丽特的舅妈罗莎——我没料到波诺弗瓦教授的太太如此年轻,她用西瓜红的丝带扎了两条麻花辫,看上去绝不超过三十岁,她微微一笑仿佛在告诉我,老艺术家与年轻少女的爱情故事永不过时。
玛格丽特飞奔过去拥抱罗莎,她们手牵着手,有说有笑,俨然一对好友。我和阿尔弗雷德跟在后面,街上的商家门面循环播放着响亮的圣诞歌,他突然拍了拍我的肩:“米沙*,今天是平安夜诶,你家里人都没给你打个电话嘛?”
我停下脚步,一把抢过他手中装可乐的塑料杯子淡漠地咬住吸管,嘲讽道:“美国佬,十二月二十五号在我们那儿什么都不是。”
他咧开嘴却没有说话,我本该因此自在一些,可事实上我难受极了,一种几近空虚的无力感由内而外蔓延,险些溢出眼眶。
是的,我是孤独的。
酒吧的名字叫作“蓝色多瑙河”,霓虹灯后面跟一串德文,门框上应景地挂着槲寄生花环和驯鹿铃铛,到处都洋溢着节日气息。那里面人很多但喧而不闹,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酒吧,没有中学生的新奇亦不似成年人的随意,我走到吧台边抻了张凳子坐下,想叫一杯伏特加,阿尔弗雷德和玛格丽特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环顾四周也没找到他们,这时吧台里那个深棕卷发的女人开口问我:“你多大了?”
“十九。”
“不行,那你可不能喝酒,小朋友还是换点儿桃子汁什么的吧……谁叫这儿是美国。*”她小声嘟囔着,在点单册上记下一杯桃子汁的价钱然后撕下来拍到我面前,卷翘的睫毛随着动作微微颤抖,“喏,我是这儿的老板娘,我叫伊丽莎白。有什么事儿可以叫我。”
“谢谢。”我付钱之后接过那杯鲜榨果汁,伊丽莎白还特意给我插了一根骚气的粉红色吸管,我不断搅动玻璃杯中的果肉沉淀,我不断告诉自己:伊万·布拉金斯基,你今年的平安夜可能得一个人过了。
事实上我并未如愿一个人待到酒吧打烊。我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垂眼睡着了,梦见了桥,梦见了桥上的黄昏,这次我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人越来越近,他的长相仍然模糊不清,唯独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令人过目难忘。我觉得我快吻到他了,此时明月高悬星光灿烂,夜风裹着海的咸腥味儿袭来,然后我醒了,桃汁差点呛到鼻子里去。
周围骤然明亮,伊丽莎白就坐在我眼前,她说:“傻小子,你怎么哪儿都睡得着啊?”
我默不作声,继续搅动自己那杯两个半小时都没喝完的桃汁。伊丽莎白盈盈一笑,她凑上来拍着我的肩膀建议道:“快十二点啦,舞台那边在唱歌,你去捧捧场?”
“我为什么要去?”我傻笑着反问。
“因为主唱长得漂亮。”
“哦。”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很多年后回忆起来我想我那个晚上肯定被酒精冲昏了头脑,但桃子汁怎么会喝醉人?所以这是巧合…或者说缘分。
五彩斑斓地光束来来回回,衬得舞台上的世界更加光怪陆离。我被身后的人群拥到最前面,恰巧一曲终了,台上的主唱放下吉他,那是个小个子的东方人。的确如伊丽莎白所说,他站在那儿,穿着件深红色的毛衣,袖子有点儿短,可以看到里面的黑色打底衫,我看清他凌乱刘海之下的面容,明眸皓齿,正是时下流行的中性美。
四周起坐喧哗,偏偏他泰然自若笑容淡如远山,美式口音活泼欢快,他双手向前,面对整个酒吧大声邀请道:“我现在需要一个合唱搭档,有谁想上来试试吗?”
台下爆发出一阵阵尖叫,有不少女孩儿高举起手臂,我急忙捂住耳朵,搞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期待与这人一起唱歌——然后我看到一双白色的鞋子,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将话筒伸到我嘴边。
“会唱《Come back be here》*吗?”他同我说了第一句话。
“噷…会。”
“那就是你咯!”他好像很高兴得到肯定回答,兴冲冲地去拉我上台,“你叫什么?”
“伊…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布拉金斯基。”
“啊,你是俄罗斯人吗?名字长得跟火车似的!”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那我叫你万尼亚。”
那只手冰凉而骨节分明,指腹内侧被吉他弦磨出一层薄茧,他触碰我的刹那我立马清醒了,那双眼眸漆黑透亮仿佛从梦境通往现实的镜子。
似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我猛然抬起头,他和他身后悬挂的苍绿色的槲寄生花环一起映入眼帘。
他是我的梦里人。

/注释/
*文题引自北岛的《一束》。
*俄语中对熊的爱称。
*根据美联邦法规定,各州最低饮酒年龄为二十一周岁。
*Taylor Swift的原创歌曲,出自专辑《Red》。

3.歌唱者


“瓦廖卡,你还要出去吗?”
阿尔弗雷德暂时放下游戏手柄转头看我,墙上的挂表滴滴答答响着,“已经十二点了。”
我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推门而出。楼道里灌满了风,一月份路两旁的积雪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下楼后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指了个方向,目的地是曼哈顿。
“蓝色多瑙河”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仍然闪烁着,我低头在门厅地毯上蹭了蹭靴子尖儿上的雪,吧台边红眼珠的德国人跟我打了招呼——那是伊丽莎白的丈夫基尔伯特,我过去同他击掌,然后叫了杯桃子汁,这时伊丽莎白抱着几个新鲜桃子凑过来搭话,她说:“今天再有半个小时吧。”
“嗯,我就在这儿等他。”
“年轻真好,”她将切成小块儿的果肉丢进榨汁机,拍拍手,“小伙子,爱情万岁!”
这已经是我第二十八次独身一人深夜光临“蓝色多瑙河”了。
平安夜以后二十八天我日日报道,基本是在酒吧快打烊的时候,只点一杯桃汁。这个时候往往人尽散去,如此我便能和闲赋下来的王耀搭两句话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遇见了我梦里的人,就在这儿平安夜的狂欢中——他叫王耀,中国人,是个漂亮的酒吧驻唱。
遇到他之前我不信一见钟情,我所想的爱情是像很多文学作品里那样日久生情,细水长流,但当命中注定之人来临时,我终于丢掉了手中的老剧本向他狂奔而去。去他妈的细水长流,他仅仅用了一秒钟和一个迷人的微笑就让我爱上他了。
那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唱歌,在舞台上大吼大叫,唱到喉咙嘶哑。台上的他那么漂亮,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于是我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扣住他的头吻了他,十二点钟声响起时,酒吧里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拥在一起在接吻。
可他好像不太记得当时和自己接吻的是谁。
“茜茜,一杯长岛冰茶。*”
王耀背起吉他向我走来,他在我旁边落座,将够数的钞票拍在台面上,然后转头对我:“小家伙儿,你还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是……”我傻乎乎地摸摸头发,“你不介意吧?”
“无所谓…我看你每次来都点桃子汁诶,其实基尔调的锈铁钉才好喝呢。”他调皮地眨眨眼,然后向基尔伯特比了个大拇指。
“其实我比较中意伏特加…但伊莎告诉我在美国不到二十一周岁不能沾酒。我夏天时才满二十岁。*”我不好意思地承认,他却突然大声笑了:“什么啊!我以为你不近酒呢,原来还是个小孩子!”
好像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王耀抱着酒杯灌了一大口四十度的长岛冰茶,可刚咽下去就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快别逞强了,刚满二十一岁你有多大优越感啊。”伊丽莎白忙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他一边咳嗽一边看着我笑,亮晶晶的酒液从唇边溢出,两条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万尼亚,你来纽约干什么啊?”
“念书。”
“是呀,你看起来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好孩子。”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用吸管搅了搅沉在杯底的冰块儿,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半边脸被乱发遮住,下唇瓣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浅褐色斑点。
“这是什么…?”我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那个斑点,他大约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包容了我这个僭越的动作。
“是疤,万尼亚。”他咬住嘴唇,露出一个极风尘的笑容。
大约是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我做了件错事。
“你真的很把那个吻当回事儿?”
“什么?”
“你吻过我,所以……”他突然贴近我,语调暧昧不清,“你想说你对我一见钟情?”
我曾嘲笑阿尔弗雷德,说我不会写俗气的“first sight”,但现在看来那仿佛是一句谶言。
“没关系,我也喜欢你啊。”他拍拍我的脸颊,“你试试追我好不好?”
“好……好……”
我知道我注定我无法逃离了。
他眉眼杀人。
/注释/
*一种烈性鸡尾酒。
*这里设定伊万的生日是在六月十二号,俄罗斯日。

4.是非题


“伊万,这是你上礼拜托我去图书馆拿的书。”
“感谢你,托里。”
托里斯将我让他帮我带的书放的桌前,我正侧目望向自习室外。校园里的尤加利树长势旺盛,无声无息地昭示春天已经来临,它贴着行人的面庞,很低很低地飞行,所过之处一片新绿,万物生长。
这是我在纽约的第一个春天,也是我即将和王耀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王耀十八岁就在我这儿唱歌了,以前他什么都不懂,挺干净的,专门为他来喝酒听歌的人不在少数。后来他谈了个白人男友,那家伙比他大十岁,长得一表人才,又很宠他,但结果人家把他哄上床之后就甩了,从此他再也没谈过恋爱,男的女的都没有。”
伊丽莎白曾不止一次跟我提起王耀的过去,说他受过的情伤,说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她说这些的同时我会看看台上唱歌的王耀,我说:“没关系,我不在乎啊。”
“你不在乎,可他心里有个结啊。”
可他心里有个结啊。这句话和王耀的歌声一起轻飘飘地钻进我的左耳,却不肯从右耳出来。
回过神儿来我还得继续书写,这周教授留的论文是务必要交上去的……正当我奋笔疾书时,坐在门口的爱德华突然站起来朝我招招手:“伊万,有人找你。”
谁?
然后我就看到了王耀。他仍背着他的旧吉他,长发高高绑成一束马尾,站在自习室的门口,像一棵早春挺拔的树。
“你怎么找到我学校的?”我赶紧收拾了背包跑到他跟前,偌大自习室里零零星星的同学都抬头往门边看,他拉住我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怎么?我找你不好吗?”
“没…没有。”
“我看里面没人上课才敢喊人找你的。”
“这是自习课,下次你也可以和我一起来。”
“真的吗?”他眼睛一亮,“我没上过大学啊。”
“没上过大学不代表不能进大学的门啊,再说你现在不是进来了吗?”我揉揉他的头发,“找我什么事儿?”
“你今天有空吗?我不想去唱歌了,想出去走走。”
“那走吧,我陪你。”
“嗯。”
王耀带我去东百老汇大道西边*闲逛,就是没有目的到处瞎走。纽约天边云卷云舒,他张开双臂拥抱天空,拉着我在街道上奔跑,街景从眼角余光里流走,行人都和他一样,黄皮肤黑眼珠,中国人。像在中国一样。
跑累了他就随随便便坐在台阶上休息,我抱着两大杯柠檬茶回来时他正在弹吉他,哼我听不懂的中文民谣,有几只鸽子停在且林广场的林则徐像上,他靠着我的肩膀,悄声说:“谢谢你陪我出来啊。”
“我也玩儿得很开心的。”
“是嘛。没骗我?”
“没有。”
日落之前我们去一家福建人开的海鲜酒楼吃闽南菜,清蒸鲈鱼和红焖河鳗一盘叠着一盘,他边吃边说,说中国,酒楼大厅里的电视上正在放关于中国的纪录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然后眯缝着眼笑了。
“你回过中国吗?”
“你傻吗?我在洛杉矶出生,国籍上是个美国人。”
“那怎么了?”
“就是说我不是回去,去都没去过。
“我爸妈很早以前就来美国了,他们一开始住在洛杉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搬到了路易斯安那,我还记得我家的房东是个刻薄的法国太太,她窗台前种满了玫瑰花,长开不败……”他塞了一个虾仁到嘴里,“听说她去年冬天去世了。”
“你爸妈来美国干什么?工作调动原因吗?”
“小书呆子,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么?”
“ 那他们干什么?”
“讨生活,顾名思义,为了生活下去什么都干。”他眼睑低垂,一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我,“人们都说美国是一片自由的热土。”
“可美国也是个埋葬往事的地方。”
“不错。”他咬着竹质筷子沉默了一会儿,“万尼亚,你的世界里尽是阳光,所以你没法体会我们的感受。这就像上帝在做一道是非题,是与非,对与错,有谁知道?”
“你不能这么说。”
“得了吧,你理解我们这些边缘人吗?”他挑眉。
“可是……” 我还想再反驳些什么,但他已经站起来结账去了,回来之后他拍拍我的背说:“带你去个地方。”
一串小巧的钥匙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注释/
*纽约福建籍华人聚集区。

5.帆布的吻


王耀那串钥匙上拴了一枚钥匙扣,细铁丝缠成的金色星星,看起来蛮精致的。
“你在看这个吗?”他拿起钥匙,“这是我自己做的。”
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周围人声嘈杂,老妓女廉价的香水味和黑人孩子大声哭喊的声音交织相融, 钥匙插进孔隙,轻轻转动九十度门就开了,星光碎屑一般的灰尘从门缝里溜出来,王耀回头看我:“进来吧,记得带门。”
他就住在这里。
四四方方一间小屋,只有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和旁边的立柜,被子和枕头都在上铺,下铺床上铺了一卷印着世界地图的厚帆布,灯光昏暗,吉他谱满地散落。
“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的生活。”王耀将吉他立在门边,弯腰捞起几张吉他谱,冲我耸耸肩,“怎么样,大学生,你觉得你过得辛苦吗?”
我摇摇头:“你一个人住吗?”
“啊,一个礼拜前还是有室友的。”说话的工夫他已爬上了上铺,匀称的双腿自然垂下,“下铺是他的位置。”
“那他人呢?”
“死了。跟人打架,被打死了。”他口气稀松平常,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坐在下铺,拽拽他的裤脚示意他下来,他很顺从地爬到了我旁边,脸上挂着一种狡黠的笑容。
“你带我来这里,想跟我说什么。”
“我十七岁从家里逃出来,当时我身上只有二百美金,来到纽约之后我无处可去,露宿街头,跟人打架,也偷东西,再之后才从茜茜那里找到了驻唱的工作,租了间小屋,勉强维持生计。
“嘴唇上这道疤就是有一次打架,那人的刀在我锁骨上划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我找到小诊所的医生让他帮我缝合,可我连注射麻醉剂的钱都付不起,于是就一直咬着嘴唇,最后落了疤。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我爸妈不管我,他们只想着吵架,然后各奔东西,后来我认识了他——你知道,那个人渣是我前男友。我以为自己终于看见光了,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布鲁克林大桥,哈得逊港,中央公园,还有百老汇。那个下午我们在剧院里看了场《蝴蝶夫人》,直到他甩了我我才明白,他那时候就想告诉我,我是巧巧桑*。”
“不,你不是。”
“没区别的,万尼亚。”他神色黯然,“或许这是我的报应,离开他之后我不敢爱人也怕被人爱上,我跟自己说,王耀,你就应该过这种漂泊无定,朝不保夕的日子,在城市边缘醉生梦死……直到遇见你。”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王耀叹了口气,慢慢抬起眼来,这个动作被他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我以为那是美国文艺片中一帧刻意放慢的画面,“万尼亚,我是个不值得去爱的人。”
“值得。”
“万尼亚,你愿意喜欢我吗?”
“愿意。”
“好。”
身下的帆布上有一幅世界地图,他头枕着美国,发丝散落在太平洋上,白令海峡往西,一路蜿蜒直到亚欧大陆,我俯身尝到他软如蚌肉的唇舌,木屑随着铁架床的摇晃纷纷落下。这很像是一个浓烟笼罩下的早晨,我站在桥上,晨风之中他穿过了曼哈顿的人山人海,一步一步走向我。
/注释/
*在普契尼的歌剧《蝴蝶夫人》中,女主角巧巧桑是一个被美国军官平克尔顿玩弄并抛弃的悲剧形象。故说王耀以此自喻。

6.忽而今夏


我们最终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令人咋舌的结果。只是日子忽然过得飞快,抬首是春,俯首是冬,四季交迭,岁月有声。我们交往半年后王耀退掉了贫民区那间廉价租房,转而搬进了我和阿尔弗雷德的公寓。他依旧在伊丽莎白的酒吧唱歌,有时候我去酒吧陪他,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互相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偶尔拿我寻些开心,我会冲他俩傻乐,但眼睛从未离开过舞台。
王耀坐在高脚凳上弹吉他的模样的确迷人,他微微抬头,手指拨弄吉他弦,我见他朝我咧了下嘴,曲调如同淙淙溪流般从指间倾泻而出。他适合舞台,大家都这么觉得。他应该有个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听到他的歌声。
我会问他:“王耀,喜欢我是什么感觉?”
他颇认真地想了会儿回答我说:“看你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像喜欢春天的熊?可以这么说吧?我在绿油油的原野上散步,突然迎面走来一只小熊,他对我说,我好喜欢你,我们一起玩儿吧!我说,好啊。然后我们就抱在了一起,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我是熊吗?”
“是呀,是还没长大的熊。”
又将是一个明亮的夏季,六月中旬我便要满二十一岁了,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上课,回家,与书相伴,听王耀唱唱歌。而令我始料不及的是,在我生日之前,娜塔莉亚不声不响地来了纽约。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没有,太意外了。”
娜塔莉亚瞧上去比从前长开了不少,长发高高地扎成一束,但裙子穿的还是我离家那年买的那件,她倚着门框,十分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快让我进去。”
“你来这儿爸妈和姐姐知道吗?”我翻出许久不用的咖啡壶给她煮了一壶咖啡,“抱歉,只能喝这个了。”
“啊,我跟他们说我想来纽约看看你,然后我就直接从明斯克过来了。”咖啡壶咕咚咕咚响的时候她从果篮里拣了个看上去完好地苹果,嫌弃地咬了一口,“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课业还都应付得过来,另外我打了个短工。给人当俄语家教,每小时八十刀。”
“哦,这不是挺好嘛。爸妈和姐姐担心你饭都吃不上。”
“我哪有那么糟糕……”
就在我们扯东扯西而且娜塔莉亚马上要套出我有没有谈恋爱时,我卧室的门把手吱嘎吱嘎地转了两下,王耀睡眼朦胧地喊了声:“万尼亚?你看到我衬衣了吗?”
半分钟之后他和娜塔莉亚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地问:“你是谁?”
“耀,这是我妹妹娜塔申卡。”我轻咳了声。娜塔莉亚倒是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尼古拉耶夫娜·布拉金斯基。”
“原来是妹妹呀。”王耀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胡萝卜汁,很自然地坐到我身边,在我向娜塔莉亚介绍他之前自报家门,“我叫王耀,美国籍的中国人,是万尼亚的……
“恋人。”
“啊?”娜塔莉亚显然大吃一惊,她声音有些颤抖,“万涅奇卡…他说真的啊?”
“嗯…的确是真的。”
虽然知道早晚有一天要向家人坦白,但事到眼前我仍心生顾虑——无论他们接受还是不接受,都将是一个煎熬的过程。不管是我还是王耀的国家,他们都不接受类似我们的爱情。
“是真的,申卡。”
“哥哥,你喜欢男人?”
“不,我喜欢他。”
随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不语,娜塔莉亚露出非常惆怅的表情,她蹙着眉,一字一顿地说:“哥哥,难怪你一直没有女朋友。”
我不记得她有多久没叫过我哥哥了。
“申卡,我……”
“你想好了吗……你们?”她对我,也是对我身旁的王耀说。
这回我们谁都没有应声,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洗衣机轰隆隆地震动,这份沉默一直到我将娜塔莉亚送回旅馆都没有被打破。娜塔莉亚不明白我们如何相爱,我们亦不知该如何解释,爱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需要数年,又或许只要一眼。从旅馆回去的时候王耀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伸进我的口袋,他问我:“你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我的家人都会喜欢你的。”
“我永远爱你。”我捏了捏他的手。
阿尔弗雷德和玛格丽特刚巧从马路对面路过,他们共同牵着一只淡黄色的氢气球,那只气球在他俩之间晃来晃去、阿尔弗雷德抽出一只手向我们打招呼,而王耀很大声地回应,五月份的天高而蓝,红绿灯没有转换之前,我愿意一直如此。
“万尼亚,以后带我回家吧。我想在莫斯科的地铁站唱歌儿。”
“为什么?”
“因为那儿的地铁站很漂亮啊——”
其实我不是个贪心的人,其实我们相处磨合的时间真的很少很少,但至少此刻,我愿意永远爱你。
/注释/
*村上春树所著长篇小说《挪威的森林》中渡边对绿子的表白。

7.载满星辉的船


“求婚应该有什么?”
“戒指,鲜花,一场惊喜。”
我又做了一场梦。就像十九岁那时候一样,我梦见了桥和桥上的黄昏,风拨撩起刘海,贴着前额走过。可现在我早已走出了象牙塔,在纽约一家知名报社做着份无聊的文字工作,可能还需要几年才能攒够从布鲁克林买一套小公寓的钱。到那时我要往阳台上放一张躺椅,再养只猫,与王耀共度余生。
梦醒时我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纽约CBD*夜晚灯火通明,在我与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从同学到同事的第五年我忽然问他:“托里,你觉得求婚怎样才好?”
“什么?”
“比如你——向你女朋友求婚,要怎么做才好?”我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波兰姑娘。
“雅金卡的话……她应该会喜欢热闹些的。但如果是你准备向王耀先生求婚的话……”他顿了顿,“伊万,生活需要仪式感。”
人生有许多仪式般的瞬间。比如失恋后的女人剪短了头发,学生褪下校服与稚气,养狗的太太突然换了只猫,我们的生活在某一瞬间发生了某些不可思议的改变,而我们自身大多数时候浑然不知。
那年正巧七色彩旗飘遍整个美国*,也好像是跟在一大群人后面随波逐流,日子越来越长,我望着电梯镜面中自己轮廓越发清晰的脸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中那只深蓝色天鹅绒的盒子。二十岁之前爱上的人总是全世界我们能遇到的最好的人。他撑船而来,揉碎一捧星光,悠悠荡荡,离我越来越近,最终与我——
“先生,您的向日葵扎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好,谢谢。”
我从花店店员手里接过一大束用红丝带捆好的向日葵,然后径直走向地铁口,我要到“蓝色多瑙河”去,我要向王耀求婚。
我要同他一起等一场冬雪白头。
酒吧刚刚进入晚间的喧嚣,王耀今天晚上的表演还没开始,伊丽莎白告诉我他在休息室,并且为我准备了一杯鲜榨桃子汁。她撇撇嘴道:“瞧你表情跟去打仗似的!”
“对于他来说的确跟打仗差不多。”基尔伯特凑过来搂住伊丽莎白的腰,他冲我眨眨眼睛,“加油,小伙子。”
打开门,王耀正坐在沙发上绑头发,我进来也没有丝毫反应,他嘴里咬着发圈,一只手握着梳子,很专注地在翻阅一本摊在膝盖上的画册。我将向日葵放到一旁的化妆台上,在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继续替他把头发扎好,似乎是嫌我扎得太紧了,他伸手松了松发圈:“哎哟,来见我还带花?”
“有点儿想你。”
“少贫了吧。”
“你在看什么?”
“花,中国的花。荷花,芍药,牡丹什么的。是不是好看?”
“好看。以后我陪你去中国看。”
他没应声,依旧低着头。我掏出那只小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瞧瞧,喜欢吗?”
“哎,”他迟疑地打开盒子,“你这是做什么?”
“求婚啊。你答应吗?”
“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成为我的新娘,但我想给你一个家。”
“万尼亚,我……”他抬头看我。
“没关系,你不用着急,我们还有时间。我不算太唐突吧?”
王耀颤抖地戴上那枚戒指,然后伸直手指,银质戒指闪着光。
他忽然泣不成声。
四个春夏秋冬,我们笑过,哭过,相拥入眠,也曾在脸上涂抹着七彩旗帜在游行队伍中肆无忌惮地接吻,呐喊。所有回忆历历在目,他窝在我怀中,一遍一遍地说:“万尼亚,我爱你…万尼亚,我爱你……”
之前绷得紧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我靠在沙发上,我想或许我真该养只猫,计划一下未来的日子……可下一秒王耀推开了我,脸上挂着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万尼亚,我们分手吧。”
/注释/
*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中心商务区。文中即曼哈顿。
*指2015年6月26日美国全国通过同性恋婚姻合法的法案。

8.十七岁的曼哈顿与风


“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们就分开了。”
他撑船而来,揉碎一捧星光,悠悠荡荡,最终与我擦肩而过。
大概是电视直播就快要到尽头了,主持人终于兜兜转转绕回了主题。她稍微调整了下耳边的话筒:“那么,布拉金斯基先生,这个故事就是您的小说《十七岁的曼哈顿与风》的原型吗?”
“不完全是吧。但我的确写了他十七岁时的故事。”
“您这部小说在今年出版之处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目前来看影响范围还在不断扩大,您自己怎么看?”
“不可思议吧,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我这个故事。可能它不够精彩,也不够圆满,但它的确是我们当中大多数独在异乡的人所经历的人生。”
电子钟上数字归零,灯光暗下,这档节目终于结束了。我抬手将可以梳理整齐的刘海拨弄下来,再洗去脸上厚重的妆,镜子里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今年二十九岁了,距离他讲述的那个故事的开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
王耀早就做好了与我分开的准备,无论我如何挽留都是徒劳,他改回了国籍,带着木吉他和柔长的歌回到了他的祖国——那片他深爱的,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他生而是一只不受拘束的鸟,而我能做的,只有给他自由。
分开之后我辞了报社的工作专注于写作,从此“蓝色多瑙河”少了一名出色的驻唱歌手,多了一个常来喝桃子汁的小说家。过去的两千多天中我参加了阿尔弗雷德和玛格丽特的婚礼,给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的孩子起了名,见证了波诺伏瓦教授与罗莎的分分合合,很多很多事发生之后,我还是一个人,盛世游走,步步回首。
因为我们有一个约定:努力朝着梦的方向奔跑,在我三十岁之前,在他三十岁之后。
后来我当然知道他在中国成了一个极负盛名的民谣歌手,他终于登上了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听到了他的歌声。我也陆陆续续出版了几本小说,最成功的就是这本《十七岁的曼哈顿与风》。我觉得一定是因为我写了他的故事。
我们终于都活成了从前不敢想的模样。
这次节目录制结束后我买机票回了莫斯科老家,我应该是很久很久没回来了,十二月的莫斯科被雪覆盖,寒风凛冽,我从机场出来就直奔地铁站,妈妈和冬妮娅应该准备好了红菜汤等我回家。
就快到家了。
但我没能带他回家。
走进地铁站也没有暖和多少,我使劲儿跺了跺脚,裹紧外套和围巾,环顾四周,路人神色匆匆,没人愿意为了地铁站的美丽冒着寒风驻足。莫斯科的地铁站里有对称的浮雕和壁画,枝形吊灯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那儿等地铁,却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吉他声,有人在站台边唱歌卖艺,他身边围了很多人,歌声飘荡,我情不自禁走过去,拨开人群,看到一个我等了好久好久的家伙就坐在地上,闭着眼,唱那首《Come back be here》。
“王耀,”我叫他,“你为什么要来莫斯科的地铁站唱歌?”
“因为这儿的地铁站漂亮啊。”
那双久违的眼眸望着我:“万尼亚,带我回家。”
“好。”
山迢水迢,久别重逢。
我永远爱你。

9.向来缘浅


2011年的夏末,王耀背着吉他站在街口,他倚着路灯柱发呆,蓦然瞥见马路对面站了一个少年。
短发微卷,高高瘦瘦的,穿了件白衬衣,他捧着一把玉米粒,不远处广场上的白鸽争先恐后飞来啄食,少年笑着,鸽群围绕着他,像天边涌来的云。
有那么一瞬间,王耀觉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今天的纽约忽然出奇的可爱,晴空万里,和畅阳光。
他转身扔掉口袋中的安眠药瓶子。
曼哈顿的风穿过了人山人海。
_FIN_

春琴走路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她绕过歌舞升平的大厅攀上胡玉楼二楼,天幕落下之后的长安尽显盛唐风流,就连入室的夜风都卷着花香,玉莲倚窗等她,丫鬟掌起灯,不太明亮的烛火下女人笑了,一双胡眼儿望着她:“今夜来的晚啊。”
“云樵在下头喝酒,我怕他瞧见。”她伸手触碰女人的脸颊,“他今日未来寻你?”
“还是跟他老相好丽香在喝酒吧,胡旋舞跳一回就厌了,况且我这腿还没好呢。”玉莲将春琴迎进来,支起窗,好让月光透进来。两人一齐来到榻边,纱帐落下,春琴隔着罗裙抚摸她的腿,眼帘低垂:“谁干的?”
“丽香。”她说得漫不经心,抬手将一枚红提塞入春琴口中,“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蛊酒,这等下贱手段,我猜是要害陈云樵的,不过…他把那酒给了我。”
“她为何这么做?”
“谁知道?”
她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两张美艳的面孔古井无波。
“以后你可要好好护着自己,我不能常来,云樵会起疑心的。有事你遣丫鬟来找我。”春琴压低声音说话,不知怎的,话语间染了些许媚意,惹得玉莲心尖儿一颤。
“我们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偷偷摸摸的?”她忽然发问,“你说要我混进胡玉楼,我照做,你说要我接近陈云樵,我也照做,可你还是不肯来看我。”
“是我不好。”
玉莲眼看着春琴的发髻幻化成黑猫,一滴眼泪溢出她的眼眶,贴着脸颊的曲线滑落,落在锦被上。女人呜咽着:“是我不好,护不得你周全,但我却无时无刻不想念你,从前,一直到现在。”
她回想起十六岁的大漠边疆,风中那双温柔透亮的眸子。她攥着少女春琴的手,她说,我为什么不能娶你呢?
我早许给了金吾卫陈大人家的儿子,不能嫁给你。
现在她仍攥着春琴的手,我为什么不能娶你呢?
我早嫁给了陈云樵,不能嫁给你。
那为何你嫁的不是我?
“今夜他必定宿在丽香那儿,你也不要走了,就在这儿歇下吧。”
玉莲吹熄了烛火,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肌肤间只隔了层轻薄的纱衣,她们在被子里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春琴说:“你让云樵娶你做妾好不好,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块儿了。”
“他哪肯?”
“只要我应了,他巴不得。”
这晚月华如水,女人们的笑声在暗夜中,像风铃一样。



-依旧是一篇短打,神奇的拉郎,小姐姐们简直是世界的珍宝,快吃我安利!

-如果有评论那就太好了。

白龙生得极美。
青天白日,和畅阳光,他赤脚奔跑在清澈见底的溪流中,踩碎一片波光潋滟,羽衣勾勒出少年人颀长的身形,待他回首一笑,眉目流转。
这一切都出现在丹龙的梦里。他自九岁起与白龙同榻而眠便时常做这种梦,梦见白龙化作鹤或鱼的模样,一下儿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幻术,可他就是心有余悸,他不想白龙离开他。
夜里热得紧,没有风,他醒来,抹去额上的汗珠,借着月光去看白龙熟睡的侧脸,对方想必睡得也不安稳,颊边几道发红的竹席印儿,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于是他干脆叫醒白龙,他唤他:“白龙白龙,醒醒。”
白龙睁眼第一件事是去扯他的头发,两个人在床榻上滚作一团,他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自己不睡你也不让我睡,你什么心思!”
“哎哎哎,我就是瞧你睡得也不好才喊你起来陪我的。”丹龙胡乱辩白着,伸手想要掰开白龙扯自己头发的手,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莹莹如白玉,他怕自己用力刮伤白龙,便好言好语同白龙商量,“你先放开我,左右睡不着,我们来做点儿快活事儿。”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写春闺逸闻的话本子长安遍地都是,我捡一两本看也没什么过错儿啊。”丹龙一边说一边去解白龙的衣带,他笑得有点傻,“来,亲一下。”
“真受不了你。”话虽这么说,但白龙还是很顺从地被丹龙抱在怀里,褪去衣衫,他喜欢从舌尖轻触到唇齿相依的感觉,好似鱼入水,鸟归林,天地间只有丹龙的怀抱才是他真正的容身之处。
他们赤裸地拥抱在一起,这种背德的快乐仿佛暗夜里的火光,云雨之间丹龙贴着白龙耳边轻声道:“我爹以前给我讲故事说,好多妖精都会在夜里幻化成人形去找她的情郎。”
“那我是妖精?”
“你不是。”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小神仙啊,我们俩都是。”
闻言白龙咯咯地笑了,任丹龙在他颈子上落下一串细密的吻,他把手伸向榻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方:“完了…我们被抓到就都完了。你爹知道他买了我这么个东西勾/引你非把我沉塘不可。”
“不怕。我陪你。”
“我不怕。”
白龙抚上丹龙的脊背,随着身上人的动作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啊…疼。”
“那我轻点儿。”
“丹龙…”他伏在丹龙肩头喘息,“你…你说话本子里写的都是些什么呀…?”
“那些啊,尽是长安大户的轶事,妖怪报恩的故事。”
“还有呢?”
“还有极乐之乐。”